
【《水浒传》中,宋江只是一个押司,咋有那么多的钱用来仗义疏财?】很多人以为宋江是靠当上了押司,然后拼命捞钱才可能有钱仗义疏财,押司实际上并不是官,是小吏。宋江的钱也跟这个职位没多大关系,他本来就有钱。真要说因果,得反过来看,正因为宋家有钱,宋江才当得上押司,但是当上了押司,又让他的钱和能量都翻了一倍。
一、押司在宋朝是个什么样的职位
《宋史·职官志》里记载群牧司和临安府都有押司官,学者陈茂同说得明白,押司“其名为官而实为吏”。
押司是县衙里经办案牍的书吏,管文书、管狱讼卷宗,说白了就是刀笔吏。书中的宋江,“刀笔精通,吏道纯熟”,显然职业技能和职场这一块宋江是一流的。
宋朝官和吏之间隔着一道天堑。官是朝廷任命的,有品级、有俸禄、有升迁路径。吏是地方上招的,没品级、没编制、没出路。萨孟武在《水浒传与中国社会》里考证过,押司属于“职役”,他引《文献通考》原文,“在县,曹司至押录……各以乡户等第差充”。这句话信息量极大,意思是押司这类吏员,是按户等从本地乡户里差充的。宋代把民户分成九等,上四等户要承担职役,押司就在其中。
所以押司这个位置,制度上本来就是派给有钱人的差事。富户有钱有产,跑不了,官府才敢把文书狱讼的担子压给他们。宋江做押司,与其说是谋了个差事,不如说是他这种郓城县殷实之家的身份延伸。
做吏的风险还很大。水浒原文里有一句著名的感慨,“故宋时,为官容易,做吏最难”。难在哪呢,难在出事要连累。所以宋太公早早告了宋江忤逆,把他出了籍,父子分户,“各户另居,官给执凭公文存照,不相来往”。宋江做押司等于自断前程,宋代一个人做了吏,基本就告别了科举和官途,所以宋江一辈子自称“小吏宋江”“鄙猥小吏”,在官场里自卑的很。
二、宋家本来就殷实,所以要反过来看
水浒第十八回宋江出场,写得清楚,“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”,父亲宋太公“在村中务农,守些田园过活”。乍看写得好像普通富农,细看就不一样了。宋家有自己的庄院,有大小庄客,宋江出逃前吩咐庄客“小心看家,早晚殷勤伏侍太公”。家里还专门挖了地窖,预先安排好躲身之处。这样的农户在郓城县,算得上殷实大户。
最有说服力的是第三十六回。宋江被刺配江州,宋太公“自来买上告下,使用钱帛”,还特地花钱打点,把宋江配到“鱼米之乡”的好地面江州,又反复叮嘱,盘缠会托人常常寄来。一个普通农户,能买通官府指定流放地点,能长期给发配的儿子寄钱,这哪是薄田几口的家底。萨孟武的判断就是,宋江家里颇有财产,大率是郓城县的殷户,他挥金似土的经济来源主要靠家产,押司那点俸禄根本不够。
读到这里我总想起一句老话,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宋江的仗义疏财,放在哪个时代都得先有底子撑腰。
所以实际上是这样的。宋家有钱在先,押司按制度又偏由上等户充当,宋江做押司顺理成章。而押司经手文书狱讼,处在县衙信息枢纽的位置上,灰色收入的管道多得很。阎婆惜那句“公人见钱,如蝇子见血”是点题的话,宋江混在官场,即使不主动索贿,潜规则和惯例也会给他带来滚滚财源,所以宋江被阎婆惜拿捏,冤,也不冤。
宋江自己深谙这套钱规则。到江州牢城,没人指点,他无师自通地上下打点,差拨送十两,管营加倍再加礼物,营里管事的、军健的都有份,结果免了一百杀威棒,还混了个抄事的清闲差事。王学泰在《“水浒”识小录》里也记了这笔账,宋江到江州牢城后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银子,于是不仅没挨杀威棒,管营还特别照顾他。公门里这套钱来钱往的路数,他门儿清,能花出去,自然也有进来的道,宋江的“吏道纯熟”在这里就是一个具象化的体现。
三、仗义疏财是笔投资
钱从哪来回答完了,还得回答另一个问题,宋江为什么愿意这么花钱。很多读者觉得仗义疏财要么是败家,要么纯是道德高尚,实际上,宋江的钱花得极有目的。
王学泰的《“水浒”识小录》里专门有一节讲仗义疏财与劫富济贫,他说最被歌颂的三位仗义疏财者是晁盖、宋江、柴进。注意这个名单,三个人全是富户。没钱的人谈不上仗义疏财,这个名号本身就是有钱人的专属。
王学泰说得更直白,宋江在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义气,是他凭金钱和冒险行为买来的,及时雨、呼保义的绰号,以及后来梁山上的地位,都是这些投资的回报。宋江对武松、李逵的慷慨资助,带有明显的拉拢色彩,企望回报隐隐蕴藏在慷慨大度之中。
宋江的绰号,所谓的及时雨,就是及时银子,拿银子买人心,是宋江的专长。书里有个极妙的例子,宋江初见李逵就给他十两银子,李逵感激得不行,寻思道,难得宋江哥哥,又不曾和我深交,便借我十两银子,果然仗义疏财,名不虚传。金圣叹在批语里写,以十两银买一铁牛,宋江一生得意之笔。这十两银子,买来的是对李逵的主导地位和心理优势。
对武松更是如此。武松在柴进庄上落魄,宋江抢在柴进前头出钱给他做衣裳,等于用柴进的钱买了武松的心。送别时再塞十两银子,还撂下话,你若推却,我便不认你做兄弟。这哪是施舍,这是收编。
所以仗义疏财的本质是投资,银子撒出去,名声、信用和支配关系收回来。在江湖世界里,及时雨的名号就是硬通货,比银子还值钱。宋江花出去的钱,最后都变成了他的江湖资本,变成了梁山泊主的地位。
总的来说,他本来就有钱,宋家是郓城县的殷实富户。押司按制度反而是派给富户的职役,但这个位置确实放大了他的财富和能量,经手文书狱讼,灰色收入避不开,信息枢纽的地位也让他的人情更值钱。而仗义疏财,既是富家子弟的气派,更是一本万利的投资,钱买来了及时雨的名号,名号又换来了江湖地位。
小说当然有文学夸张,一个押司的排场写得像一方豪强。但夸张里藏着真实的宋代社会逻辑,吏员油水大,江湖认钱也认义,有钱才能仗义,仗义才能立得住。宋江对于人性,洞察的挺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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